9
林月被发配后,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在另一个时空安安稳稳活着的我并不知道。
我的消失,只是那个世界崩塌的开始。
失去我的萧绝在一个月内连下了三十七道罪己诏。
他在金銮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自断三根手指。
是右手。
他说因为这只手曾经捏碎过我的下巴骨、撕裂过我的肩关节、将我按跪在绿茶的脚下。
不配留。
百官跪了一地,哭着劝他保重龙体。
他面无表情地把三根断指扔进了火盆里。
楚王在回国的路上,下令将自己冬狩时坐过的那把龙椅劈成柴火。
他想起那天他在看台上看着我被推下去的时候,甚至没来得及伸手。
从此他废除了大楚所有的狩猎制度,将皇家猎场改成了万民牧场。
燕慎把那把曾经烧红了逼近我脸的烙铁,取了出来。
在所有人面前,亲手将滚烫的铁面按在了自己左脸上。
"嗞——"的一声。
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和那天我徒手握住烙铁时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他说他想记住这个味道一辈子。
赵王更绝。
他直接宣布退位为僧,遣散后宫三千。
每日在寺庙里长跪不起,膝盖磨穿了僧袍、磨烂了皮肉。
他跪的方向——是冬狩猎场的方向。
而那个从头到尾最先发现真相、最先醒悟的楚王。
他在回国后的第三年,在一次批阅奏折时忽然搁下了笔。
他盯着面前铺开的万里疆域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叫来了贴身侍卫。
"把这幅图烧了。"
侍卫愣住:"王上?"
"她说过,这些破铜烂铁,和她比起来,一文不值。"
他笑了一下,异常平静。
"她说得对。"
第二天,楚王放弃了半壁江山,将国土与军权交给了贤臣。
他一个人骑着马,从长安城出发,沿着冬狩猎场的方向,走进了漫天风雪里。
再也没有回来。
至于萧绝。
他是八个人里撑得最久的一个。
也是疯得最彻底的一个。
他把我住过的重华宫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。
我用过的茶杯不准洗,睡过的床铺不准换。
甚至连我最后穿过的那套粗布单衣,他都让人封在琉璃匣子里,摆在龙床正中央。
他每天晚上抱着那个匣子睡觉。
跟它说话。
"小茉,今天的长寿面孤多放了点盐,你尝尝,是不是还是太咸了?"
"小茉,外头下雪了,孤给你加了床被子,别嫌沉。"
"小茉,孤今天把林月多判了十年苦役,你高不高兴?"
太监们在殿外听着,没有一个人敢应声。
三年后,大渊国因帝王长期荒政而内忧外患,四方烽烟。
叛军攻破皇城那天。
萧绝穿着龙袍,坐在空荡荡的金銮殿正中间的龙椅上。
膝上摊着那封皱巴巴的遗书。
身前的地上放着八只酒杯——七只空的,一只满的。
那只满的杯中盛着的,是鸩酒。
和我当年喝的那杯,同一种。
叛军踹开殿门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他举起那杯鸩酒。
"小茉,你等等孤。"
"这次轮到孤去找你了。"
一饮而尽。